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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评小说《苍山》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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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评小说《苍山》

廖康


约翰·格雷申(John Grisham)是专写与法律案件相关的美国畅销书作家。他的四十本书有十一本小说改编成电影,其中《杀戮时刻》(A Time to Kill, 1988) 《糖衣陷阱》(The Firm, 1991) 《塘鹅暗杀令》(The Pelican Brief, 1992) 《造雨人》(The Rainmaker, 1995) 和《失控的陪审团》(The Runaway Jury, 1996)非常成功。在当代西方文学界,畅销小说往往与严肃文学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畅销的不严肃,严肃的不畅销。作家们希望自己的作品既能带来丰厚的回报,又能成为传世之作,在大学里供后人研读,但很难两全其美。格雷申自认为不是严肃文学作家。畅销书之所以不严肃绝非内容轻浮,其主要原因是文字普通,叙述方式没有创新,仅仅满足于讲个有趣的故事;人物刻画也不新奇,未能给文学殿堂的各式人物增添一个新形象;主题思想老生常谈,对人类和社会不大可能产生重大影响。虽然畅销书写得好看,但是看完后很难留下深刻印象。严肃的文学作品不畅销可能因为文字或叙述风格太前卫,虽然令行业内人士敬佩并从中学到东西,但是超越了广大读者的欣赏能力。个别作品可能由于思想过于前瞻,未能引起芸芸众生的重视。如此说来,格雷申2014年出版的小说《苍山》(Gray Mountain ) ,尽管主题相当严肃,描写露天采煤对环境的污染,但还是不够文学。在文字、叙述方式以及人物刻画等方面并没有突出贡献。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这本小说非常优秀。最吸引人之处是主人公的转变,是萨曼莎·寇菲(Samantha Kofer)放弃各种挣大钱的机会,甘愿留在穷山镇工作的心路历程。同时,沿着她的心路历程,我们走进阿巴拉契亚山脉,看到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

大家对2008-2009年的金融大衰退可能还记忆犹新,但对美国三十年来的剥矿污染可能一无所知。《苍山》在两者之间建立了联系。在读小说以前,我根本没听说过“剥矿”(strip mining)这个词。这是三十多年前才开始使用的爆炸和大机械采矿方式。他们削平山头,露天采煤。不仅污染山水,而且直接咬烂、吞噬山岭的原始生态。爆炸和推落的土石、树木填堵山岭、河溪,把美丽的山乡糟蹋成一片狼藉。然而,我们大多数人只知道使用能源,根本不知道煤是怎样开采出来的。虽然有些人看到或听到有关报道,多半也不会十分关心。毕竟采煤离我们太远了,眼不见,心不烦。就算在电视上看到过剥矿及其污染,唏嘘一阵,很快也就忘记了。而小说的主人公萨曼莎在金融大衰退中被一家华尔街律师事务所裁员后,不得已来到阿巴拉契亚一个小山镇,她带领我们看到的不是过眼云烟的表面现象,而是当地人所经历的切身苦难和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案件,以及在这些事件中人性的各种表现。

小说之所以能够让读者想要了解那山镇的情况,主要是由于作者从一开始就成功地树立起主人公萨曼莎的形象,让我们了解她的处境,关心她的境况,希望知道她的命运将会如何改变。萨曼莎是在富裕人家长大的,在乔治敦和哥伦比亚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在纽约工作,是个典型的大公司纽约客。她挣着十八万年薪,期待着在六年内成为年收入两百万的事务所伙伴。这是很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可能实现的梦想,只要他们甘愿忍受每周100小时的无聊工作和无暇见异性朋友的枯燥生活。下岗后,她打算按事务所提供的计划,在那山镇法律援助办事处无偿工作,过渡一年,再回纽约。山镇的生活与纽约有天壤之别,人情也完全不同,但并非传统文学里描绘的的田园风光,淳朴民风等俗套。欺生、欺诈、贪婪、嫉妒,凡是有人的地方,这些人性的弱点都存在。当然,也有友谊和爱情,更有山民对法律的需求。那可不是大公司为赚大钱的法律需求,而是个体的人与他人、与公司、与社会休戚相关的直接需求。在纽约她整天接触的都是成堆的文件,是她深恶痛绝的深文周纳或逃脱深文周纳的文牍工作。在山镇,她直接与人打交道,处理具体案件,上法庭诉讼争辩,帮助人们解决实际问题。有烦恼,无薪水,但是她有自己的生活,能直接看到自己的工作结果,感受到她的自身价值。

萨曼莎的转变绝非一蹴而就。尽管她在家暴案件中,在遗产诉讼中,在指控大煤矿公司造成职工黑肺病的努力中,不断实现着自身价值,但她毕竟是城市姑娘,还是向往灯红酒绿、热闹繁华的纽约。谁不想过富裕、安定的生活?谁不想挣大钱,成为大公司的老板?作者没有把小说主人公塑造成一个高尚的理想人物。萨曼莎是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务实的普通人。当然,她也和我们一样,具有正义感,也有同情心。她看到了大煤矿公司唯利是图的违法行径和丑恶勾当,她看到了贫穷山民遭受的苦难,她看到朋友为正义的事业冒险以致丧生,但她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不会把他人的利益置于自身之上。甚至爱情也难以改变她对物质幸福的选择。她的父母、朋友都从事法律工作,她有许多选择。读小说,我几次以为所读到的事件会让她改变初衷,留在山镇了。但是不,她还是留恋大城市。插过队的知青对此一定深有同感,年轻的中国读者也不难想象为什么萨曼莎不肯在贫困地区当英雄。然而,最终她还是变了,我当然不会透露是什么造成了她的转变,而应把那发现的乐趣留在您的阅读当中。

西方人讲故事,从古罗马奥维德的《变形记》开始,都特别注重转变。哪怕是在一个短篇小说里,在一个两小时的电影中,他们往往都要描述主人公的变化。当然,成熟的文学作品并没有停留在让人变成鸟、变成昆虫、变成星辰。那是奥维德赋予个别品行、个别人物普遍意义和象征性的一种手法。现当代文学作品不仅注重塑造立体的人物,而且还要通过人物的转变来展示他们是活人,不是雕塑。小说是动态的文字艺术,只有当主人公在特定环境中自然变化,人物才会活起来,才让读者感到有趣。格雷申在《苍山》里生动展示了萨曼莎的转变,让读者为她下岗上山而担心,为她获得友谊和爱情而欣喜,为她实现自我价值而满意。因为关心萨曼莎,我们才随着她走进阿巴拉契亚的山镇,看到剥矿采煤带来的危害。我们才会与她一道痛心,一道愤慨,一道呐喊,呼唤正义。美国历史上有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 by Harriet Stowe)激发了无数白人心中的正义,投入解放黑奴的斗争。有辛克莱的《屠场》(The Jungle by Upton Sinclair)导致了联邦政府清理芝加哥肉食加工业,通过肉类检疫法和食品药物管理法。剥矿采煤虽然与大众生活的联系不那么紧密,但格雷申的小说在全世界以四十二种语言行销三亿多本,我希望其影响力不仅在娱乐界,我希望文学改变世界的时代还没有过去。《苍山》的成功主要归功于对萨曼莎的转变生动的描写,虽然小说的文字还不足以让这本畅销书登上严肃文学的殿堂,但我希望其严肃的主题会带来相应的社会改变。

2017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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